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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月 明 原 野

热度 1已有 888 次阅读2015-6-8 12:48 |系统分类:散文| 南方人, 南海, 地摊, 鼓楼, 古城

中秋节将至的时候,我正由南向北做横贯的穿行。

在南方的日月,可能真的不太长,但我已觉得太久。行囊里塞满了疲惫和思念;衣襟上沾满了温语和软风;眼眸里涨满了潮湿和熙攘;心里堆满了空寂和落寞。于是,我觉得该北归了。

北行的列车简陋而亲切,节奏着我的情绪,摇晃着我的心旌,将我带到了一个西北东缘的城市。我过敏的鼻腔一下子嗅满了北方的气息而精神抖然,于是下车进城。

这是一座古城。我先在这里用西北汁味厚实的饭食塞满我委屈过久的肚腹和心灵,它们滋润的声音吱吱地在我周身四肢浸然漫延,使我真实地享受着那种由劳作、饥渴和饱食带来的被现今南方人称为懒惰的无所事事的慵乏美感。

对面,有苍老的古庙,庙里有人靸鞋垂发执笔狂舞,满纸拙朴,透背可见。于是,我就旁边地摊之上,付钞而取一只陶埙,移步广场之中,坐而捧之,十指捏住八孔,嘬唇闭目,陶然吹之……左右钟楼、鼓楼如担。良久,并无丝声,行人皆作奇观。有老者抚须微笑而过,知我在那里独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的古趣而已。我这才觉得,由南海的咸水粘附于我身上的铜绿般的腻歪开始脱落,我又象西北的高天轻云那样舒展。于是,抓起土埙背起行囊,登车再往西行。

再往西行,整个的世界都在改变。大地一层层地甩掉那些小家碧玉的女人味,而变得大气、磅礴。地似覆盘、天如穹庐而又时时天地不分。一些这样的词,如:接天连地、无边无际、烟岚遍地、顶天立地或驰骋纵横、碧血黄沙、八面来风、叱咤风云等等涌向心头。天和地在这里都表现的那样酣畅淋漓,让人们真实而敬畏地见识它们。一时间,男人神往,女人心醉……二目凝注,四面无语,六合寂寥,八荒沉静。唯有铁龙在这强壮的胸膛上匍匐喘息。

我坐在车窗前,对面坐着一个孙姓的小女孩,约莫二十二、三。虽生活在西北东缘的那座古城并已准备在那里成婚,但她坚持自己是属于更西北的。她的这种与其年龄和今天的时代候鸟向往的地理坐标相逆的心理定位,使我觉得惊讶和可与交谈。而她也正是那种敏思和健谈的女孩。这是真正的北方人之间那种快言和幽默的语氛,绝无南人的嗫嚅和模棱。在这北方博大的高纬度的地平线上,可以展开所有的话题。她自然地倾吐着她对爱情、金钱的看法,话题渐渐地切入一些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这个纬度的确适合高度探讨和深度契开生命本质的疑虑。这是一个人本的纬度,这是一个哲学的纬度。在这样的探讨里,随着纬度的上升、随着空气的清明,人心的负重开始瓦解,思想变得淡雅。一轮中秋的满月冉冉的升起来了。

这是一轮典型的西部之月,纯正地挂在天上,象是一阕有关贺兰山的词章。空气轻薄,月光清澈,地幔舒展,静谧辽阔。话题已尽,不尽自停。唯原野悬月,独挂中天。这种高原之月,是可以将人照透的。

小姑娘吃了月饼,道声晚安自去睡了。我推开她送的月饼,独坐在夜里。此时,窗外有月,窗内无我……咣郎郎,列车驶进了新疆。小站夜停,我走下铁龙。新疆清新的夜气立刻涨满了我的肺叶,我伸展四肢,骨节咯咯欢笑。

谁带的榴莲腐了,气味在北国的清爽空气里游窜。这东西,南人说甜,北人说臭;吃着的是甜,闻着的是臭——只是,榴莲本身并不自知。

忽然想起海边的一位旧友,力劝我不要在南地讲自己是新疆人,而他自己一段时间里也极力扮作一个靠近南方的人。我恍然明白了,一些南地(或慕南地的)以庸俗的目的却顶着流行观念名词的人,在自我流失着他们看作是笑话的理想和生命本质时,还不自知地以为自得。而理想主义的北方,不也在高擎着它的大旗,用严天酷地来淘汰扫除那些内心深刻自卑的家伙吗?所以,中国的历史,老是北方的政治统治南方的金钱。因为它们一个是生命张扬的方位,一个是金属鼓噪的场所。不信你看,历史上谁到南中国立都,谁就不长久。与其都挤着去把成串的教义和名词吐满南天,不如在晶峰洁地里冷冻庸俗考问长天。不粘乎多感官的炫采,才能享受人生深刻的完美。有时候,做一个丑角,面饰夸张而华丽,跟头翻得众人欢笑叫好,却难免自己有时头晕目眩乾坤颠倒。谁知坐在观众席里唯一不笑的那个,不就是编剧呢?

列车即将启动,巨笛鸣响夜空。我抬脚上车,猛见天象巨变。月亮的周遭,出现了一个肉眼看起来数百倍于月亮的大黑圈。绝非那种平日所见淡薄浑黄的月晕。巨圆与月同心,边缘齐整,外有一圈轻云环绕。覆盖半天的漆黑圆晕里,没有一颗星晨,仿佛没有生命。而轻云之外,星灿若河。凝眸视之若一巨形球面接近地球。呼列车员同观,四、五人骇然。均不识此天象何喻。抬腕看表,夜子时整。车行再观,清澈与漆黑同在,若与心通,接于天极,犹如一个巨大的时空隧道直达清静天边,复不闻铁龙声息……

忽然儿子来电,告知遥远的乌鲁木齐今夜没有月亮。

 

二十世纪之最后中秋夜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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