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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中国式传销(中篇小说)

已有 131 次阅读2010-6-29 16:00 |系统分类:小说

                                       中国式传销  作者:魏灿欣






 



    腊月二十。马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们厂需要一个电脑操作工,工资待遇丰厚。不过,由于一批员工春节回家过年,让我年前务必赶到……我听后真是既惊又喜。惊的是:人家千里迢迢、不辞劳苦地回家过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和家人团聚嘛!而我刚从新疆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便又要……喜的是:月薪1600元外加各种福利待遇,对于一个穷打工的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馅饼!


  最后,好话说了一箩筐算是定在年后启程。


  说起马华,我们是去年在乌鲁木齐认识的。那时,我是干装修,他是干防水。由于老乡缘故,有事没事常在一起玩,时间久了,关系自然便“铁”了。也曾听他讲过弟弟马磊在重庆宗申摩托车厂上班,好像还是托关系进去的——为这事,高二没念完就辍学了。唉,没想到这个臭小子年前可跑到弟弟那里去了。


  初五,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豪情满怀地背着行囊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望着家乡熟悉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渐渐消失于我的视野,我的心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激动,仿佛一去便不复返了……


  经过一天的劳累颠簸重庆站终于到了。


  我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随着潮水般的人流出了站。望着广场上黑鸦鸦一片攒动的人头,又仔细瞅着那些接站人高举的牌子——奇怪!既无发现马华那张特殊的面孔(满脸豆子),也没瞧见自己的大名:魏灿欣。我在心里暗自嘀咕。


  节日中的重庆异常喧闹,除游人如织来往不休,更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上空那一对对鲜红硕大的气球。每对贴绳均系着一副尺余宽的浅绿色条幅,垂至地面。微风拂过一摆一摆地宛若霓虹灯下袅娜的舞女;还有那一幢幢屹立在山颠上的建筑:雄伟、挺拔、直耸云霄……


  山城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但此刻,我却毫无半点观景的兴致。瞟了一眼周围行色飘忽的游客,我把右手的大包和左手的小包调换了一下,径直向前面不远的电话亭走去……


  刚放下电话,便窥见马华和一个“经理派头”的人,在人群中阔步向我走来。


  “辛苦了……辛苦了……”马华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关切地问候着,笑容像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经理派头的人,也热情地同我握着手,问候了一些诸如此类的“废话”。


  马华今天打扮的很是醒目:橘黄色的夹克配着一条花格格裤子,雪白的衬衣领子上系着一条绛红色领带,乌亮的短发梳理的十分熨帖,就连孕满豆子的两颊也变得的细嫩白净了。再看经理派头的人更是一副经理派头了: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秀气的鼻梁架着一副小巧的眼镜,显得文雅帅气,还有几分庄重气派……


  即刻,我甚感诧异:马华在新疆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从来不拘小节,这才来重庆当了几天工人,便学会“乔装打扮”了。


  马华可能看出了我的疑惑,忙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最要好的朋友魏灿欣。这是我们老乡贾岚贾主任。贾主任在厂里是搞技术指导的,以后还要请他多多照顾……”马华介绍完毕,我和贾岚对视笑了笑。他的笑很隐晦,似乎隐含着什么……


  山城的天阴沉沉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我们提着行李坐在一辆豪华的大巴上。车厢很洁净,给人一种舒心的感觉。窗外的景物像放电影一样,一一在我眼前闪过。约摸半个小时,我们在一个公园门口下了车。


  马华贾岚提着行李朝马路对面的那条丁字小巷走去,我在后面紧跟。大概走了百十米,我们在一家川味火锅店驻足。马华笑着说:“我们吃火锅吧?……”我和贾岚笑着点了点头。


  等我们从火锅店出来已是下午三点。马华贾岚依然提着行李前行,我依然在后面紧跟。大约又走了百十米便到了他们的住处。


  这是一栋半旧不新的八层住宅楼。楼房的外墙皮已斑斑驳驳脱落了不少。楼顶竖立了一块巨大的售楼广告牌——上面印着花花绿绿、参差不齐的样板房。


  我们在二楼的四号门停下。开门的是一个和马华年龄相仿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中等个头、黑黑瘦瘦,笑时露出一颗焦黄的虎牙。小伙子一边和我握手,一边嘘寒问暖地把我往屋里迎。


  这是一个足有三十多平米的大客厅。南面有一个铝合金封闭的大窗户。窗户下摆放着一溜咖啡色的矮角柜。柜子前面有一张破旧的小圆桌和一些散落的塑料凳。西面是三间卧室和一间厨房。厨房东边衔接着一个小卫生间。整套房子简单朴素,但宽敞明亮。


  “来啦……”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伙子,看到我进屋慌忙起来和我打招呼。


  “去吧,都是咱们老乡……你们聊一会我给你烧点洗澡水……”马华拍了一下我的肩,笑着说。这时,贾岚和“虎牙”却不知去向。


  我和小伙子聊了一会儿,得知他叫霍庆斌,刚才给我开门的“虎牙”是他弟弟霍庆凡。他们一个多月前从河南项城过来的。此前,兄弟俩一直在北京打工,干的都是工资很低的脏活累活。


  当我们聊的正投契时,马华把水烧好了。我拿出自己带来的毛巾和香皂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马华问我累不?要是不累的话陪我去逛一下公园。我点头笑了一下,表示应允。


  在路上,我问马华工厂在哪里?


  “那不……就在那里……”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到处是一片红红绿绿、鳞次栉比的住宅楼,毫无半点工业区的迹象。


  “你们怎么不住在工厂的宿舍?”我追问。


  “哦……宿舍……宿舍人多嘈杂……其实几个人合租一套房子也不贵……”


  我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叫碧津公园的门口。我恍惚记得这还是我们刚才下车的地方。


  公园不大,是一个公益性的免费公园。我和马华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马华问我是怎么来的。


  “当然是坐火车呀……”对于马华不着边际的问话,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不。小魏,你是骑着马扛着扁担过来的。”


  “骑着‘马’……扛着‘扁担’……”我思忖着正要反驳。


  马华接着说:“小魏,你是被我骗过来的……现在摩托车厂已经不存在了,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吧……”


  我的脸一下子变得刷白,指着他大吼:“你不是说让我到摩托车厂的吗?怎么,原来这是一个骗局……”


  马华垂丧着头说:“小魏,你先不要激动。我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们实际上干的是直销,是一个暂时还不被别人理解和认可的事业。所以,我只能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邀你过来。你可以了解了解,至于干与不干你自己做主……”我气的眼冒金星却又无可奈何。现在想来,当时完全应该把他狠狠揍上一顿。


  在回去的路上,我极少和他说话;莫名地对他产生了一种排斥感,准确地说是恐惧感——我隐隐感到,黑暗中有一只魔爪正向我抓来……


  吃晚饭时,马华说给我们介绍一下。他首先把我介绍给大家,然后对着我旁边的一位“黑姐”说:“这是我们的张主任张彦,就是今天和我一块去接你的贾主任他嫂子。别看她年纪轻轻,在我们网络里可是出了名的女强人……”


  我笑着瞥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年龄和我不相上下的张主任。观其芳容还对得起在座。只是略显黑瘦。——不过黑的还算滋腻、滑润;至于瘦嘛,——不正符合国人的审美标准:骨干美。


  接着,马华又给我介绍了他弟弟马磊以及霍庆斌和霍庆凡兄弟俩,便开始用餐。我瞅着还算丰盛的八菜一汤,不知怎么了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像久未沾食的乞丐,狼吞虎咽山吃海吃起来。


  受罪似的一顿饭总算结束了。这时天色已慢慢暗淡下来。不远处的街灯明明灭灭放射出昏黄的光芒。


  “睡吧,小魏;坐了两天车累的也够呛了,早点休息吧……”马华给我递了一支烟点着,然后自己又点了一支叼在嘴上,指着卧室中间叠得棱角分明的崭新的印花铺盖,笑着说:“这套是你的,先将就着睡吧……”


  我踩在硬邦邦地铺上,只脱去了西服外套便钻进了被窝。不一会儿,他们也陆陆续续地步入我的后尘。


  在荧白的灯光下,庆斌在苦读金庸先生的名作;马华挨我平躺着;庆凡和马磊在接爱音乐的洗礼——小录音机里发出陈星沙哑的却触动千千万万打工者心弦的声音:走哇走哇,走过了多少年华。春天的小草正在发芽,又是一个春夏……把此刻我本不平静的心湖,搅动的愈加波涛汹涌,翻腾不止……直至他们皆发出鼾声,我仍了无睡意……拂晓时分,两眼皮刚要亲吻,被闹钟残忍地吵醒了。


  “起来吧,六点多了……”马华边穿衣服边“叫床”。我第一个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须臾,他们也陆续跟了出来……等大家一个个盥洗完毕,所谓的张主任才趿拉着棉拖鞋从小屋里走出来,微笑着同我打招呼……瓜子形的脸庞上现出两弯迷人的笑靥;乌黑的齐肩发蓬松略乱;未着外套的娇小躯体,在紧身内衣的衬托下,优美的曲线展露无遗……


  我和张彦还没说几句话,马华就叫我和庆斌一块去街上吃早点。


  吃过早点回来。我听到我们卧室隔壁的那个房间里闹哄哄的似乎有好多人。这时,我的猜疑基本上已得到肯定——因为听人家说,干传销的喜欢搞老鼠一样的聚会。


  我瞪着马华和庆斌,厉声问:“你们在这里搞传销,你们故意在给我兜圈子是不是?……”


  “不……不是……这是公司专门为新员工安排的学习课堂,你可以进去了解了解……”马华说着就和庆斌把我往所谓的课堂里推。


  进去后的情景着实吓我一跳:二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居然塞了三四十个人;一个女孩不知羞耻地在台上干唱着一首歌,其余的人一排排地在台下挤坐着;表情憨喜,像一群乡佬在观看一只戏猴。


  马华和庆斌拉着我在第二排的三个空位上坐下,俨然两个保镖,一边一个死死将我看护。还没等我把凳子暖热,那个不知羞耻的女孩在台上笑嘻嘻地指着我,说:“希望这位帅哥能上台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下……”我耷拉着头对于她的邀请没给予任何反应。马华却死拉硬扯地把我拽到台上,并与女孩热情地握了握手。握了手的女孩笑咪咪地下去和众人挤坐着,漂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盯着台上。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今天我想借助大家左发财右致富的掌声对我的朋友说一声,——你辛苦了!”话毕。在响亮刺耳的掌声中马华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随后,又效仿西方人的见面礼节紧紧拥抱了我。刹那间,我的眼睛湿润了。——那不是对“伟大友谊”的感动,恰恰是对“伟大友谊”的一种讽刺;是对人性极度失望的一种哀伤的情感流露和痛苦表现。


  这时,旁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男孩;白白瘦瘦地像一具活尸。男孩走到我跟前微笑着冲台下说:“大家想不想让我们的帅哥介绍一下呢?如果想的话,请再来一点掌声……”话毕。又是一阵呖噼啪啦……我傻傻地站在台上,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样吧。我先作个介绍。我朋友初来乍到一时半刻还适应不了这个环境……”说完。马华大大方方地向台下作自我介绍:我叫马华。来自河南驻马店。希望在这条不平凡的道路上,由我陪同大家,坚持不懈,直到成功!说到“成功”二字时,右手有意识地向上一举,其造型和神情真有点像希特勒在搞煽动性的演讲……介绍完毕,马华敦促我向大家介绍。碍于情面,我只好报上了自己的大名。谁知这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们又嚷着让我唱歌,如果不唱台下人的掌声就会像发怒的大海,一浪高过一浪,一波胜似一波,直至将你淹没为止。最后,我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小诗《恨》,马华唱了一首郑智化的《水手》才算罢休。


  刚坐下,扮演主持人的“活尸”便绷着扭曲的脸说:“今天,我们大家来到这里,不单单是为了听两首破歌,而是想从我们成功人士的身上吸取一些成功的经验。那么,我们公司今天很荣幸也很有幸地请来了我们的赵大经理。赵大经理以前是郑州大学英语系的一名高才生,加入公司短短一段时间,做出了很大成绩……为了不影响成功人士在讲课时的正常发挥,希望大家把你们的手机、传呼机关到一个震动的状态……希望大家把你们的座位调到一个最佳的状态:横看成排,竖看成列。好啦!如果大家想领略我们成功人士的风采,请拿出你们迷人的微笑和迎接成功人士的十六响节拍的掌声,迎接我们的成功人士,闪亮——登场!说罢,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迎来了所谓的成功人士赵大经理。


  赵经理首先谦恭地与主持人“活尸”握了握手,然后款步走到台前,左手贴腹,右手贴背,弓腰冲台下鞠躬;直腰时双手半举,手掌作企鹅惊逃状一拍一拍地示意台下人停止击掌。但恰恰相反,他愈是示意息掌,掌声就愈加猛烈持久。等掌声终于平息后,赵经理在墙角凳子上的粉笔盒里拿起了一支粉笔,转身在墙壁上的小黑板上疯狂地写上了六个字:豫。三门崃。赵延。——显然这几个字是赵大经理的大名及出生地。看来赵经理和我还是邻乡呐!不知道这位邻乡是怎么来的,难不成也是骑着“马”扛着“扁担”?我在心里暗想。


  就在此刻,我的同仁们——确切地说是“同害”,他们早已拿出备好的NOTEBOOK放在膝上认真地在作笔记。马华也把准备好的笔和本拿出来递给我,并努嘴示意我作笔记。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勉强地接过笔和本,但拒绝笔记。心想:你们鬼迷心窍我可不能身陷其中。他看拿我没辙也只好作罢。


  “请问今天谁是初次踏入这个小空间的?”赵经理在同害们的强烈要求下清唱了一首歌,便开始了所谓的讲课。


  “我。”我看同害中站起了二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便也随之站了起来。


  “请问你的理想是什么?”赵经理弯腰在粉笔盒里拿起了一支粉笔微笑着看着我。


  “作家。”


  “好。那么再冒昧地问你一下,你的理想实现了没?”赵经理边问边把“作家”二字写在方方正正的小黑板上。


  “没有。”我不奈烦地回答着。心想:实现了老子还会呆在这鬼地方吗!


  “好。回答的非常好!谢谢你的配合。请坐!”


  我坐下后,他又“如法炮制”地问那三个人同样的问题。同样又把什么“工程师”啦、“教师”啦等答案写在黑板上。


  “为什么你们的目标没有达成?为什么你们的理想尚未实现?”赵经理轻弹了一下西服袖子上的粉尘,转身说,“难道成功有方可循吗?首先来看一下影响我们成功的都是有那一些因素。”说完,又转身把黑板擦干净。然后又写上“环境”、“观念”、“人性的弱点”,并声称这些均是影响成功的要素。……之后,又东拉西扯地讲起了“企业文化新理念——中国直销”。说直销是继七八年召开十一届三中全会邓小平提出“两猫”论、“共富”论及“摸”论之后,计划经济转型市场经济的又一个巨大商机,是平民百姓就可以轻而易举成为百万富翁的一个行业……等等等等。我本来就心烦意乱无心听讲,这下更是坐不住了;几次欲起身离去,都被马华和庆斌拉住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在身心俱疲俱痛的极度煎熬中一点一滴地划过——两个小时的演讲终于结束了。大家用震天响的掌声送走了赵经理我以为就该作鸟兽散了。——岂料,刚送走了“杨宗保”,又来了一个“穆桂英”。


  女讲师是一个叫魏清萍的女孩;个头高挑,眼睛圆大,笑起来粉白的脸上有一丝绯红。当她看到台下的人都在座位上挪动屁股、伸展懒腰时,笑着说:“当你坚持不住的时候,在坚持一分钟你就成功了。——成功就这么简单。……”奇怪!不知是她不俗的外表吸引了我,还是她富有磁性的誓语感化了我,总之,我坚持到了最后散场。


  下课后,马华首先领我到客厅里让两位讲师签名,然后又和各位同害互相签名认识。等大家一个个陆续走了,空寂寂地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魏清萍在小桌前对坐着。马华给我们沏了两杯茶便进厨房帮张彦做饭了。马磊和庆斌兄弟俩在卧室里看书。


  “……很生气吧?自己一直非常相信的朋友却用这种方式……但你想没想过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他的用意又是什么?


  “……第一节课你也听了,——直销是一种古老而又先进的营销模式——即生产者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直接将商品销售给消费者。例如,集市贸易就是一种原始型的直销。其实,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美国的一些公司就采用了这种方式进行商品销售。例,夏利克、安利……等公司。”魏清萍看着我礼节性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直销它,一不违法,二又赚钱,而且是低投资高回报;短短两年就能成为百万富翁……我看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既然你把传销说的天花乱坠,那么何不光明正大地邀人呢?”我打断魏清萍的话,抬头和她对视着。她似乎对我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感到有点吃惊,朝窗外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看着我,说:“首先,我纠正一个问题:——这是直销,而不是传销。什么叫传销,我给你举个简单的例子。假如,我是传销公司的一员,我把我的产品卖给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又把买我的产品卖给他的朋友;他朋友呢,又把买他的产品卖给他朋友的朋友,而且是层层加价节节剥削……这样依此推算,假如一套五百元的产品,传到最后也许是五千元,甚至是五万元……所以说,传销是违法的。而我们今天做的是直销;我刚才已经给你讲过了——是产品直接到达消费者手中的一种营销模式——我们的产品都是厂家接到定单后才生产出来,然后通过物流配送体系到达我们手中……这些以后你会慢慢明白。至于“骗”,你想,如果说让你做直销你会过来吗?肯定不会吧?因为前几年个别传销公司抓住人们急于发财的心理大肆行骗,把一些从事传销活动的人,特别是后来跟风的人,搞的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一时间,关于“销”的话题,风起云涌、“销”烟弥漫……所以才造成今天不管你干传销也好,直销也罢,总之是谈“销”色变的局面……好啦!我该走了,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说罢,魏清萍微笑着站起来;眼睛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发出迷人耀眼的光芒。


  送走魏清萍,张彦就开始张罗着吃饭。午餐很简单,都是一些萝卜白菜之类的素菜,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不是嫌汤清菜寡不够肥美,而是想着自己这半个月原来一直生活在别人的欺骗和愚弄之中,而且还是自己最相信的朋友!——这是何等的残忍和不择手段……摩托车厂已经没了,那么家呢,还能回吗?不!——家里人和乡亲们都知道自己在重庆找了一份好工作,如今摊上这等倒霉事,哪有脸面见家乡父老!于是,我决定先在重庆找一份临时工干着再说。心里一定,我挟了一点菜放在碗里,很快就把一碗米吃完了。这其间,马华不敢正眼看我,只是闷头吃饭,只有张彦和家里几个人在陪着我边吃边聊,但话题从未涉及直销,这是出乎我意料的。


  吃罢饭。我看到昨天还空无一物的柜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书籍。走过去一看,上面是一本《新直销员必读丛书》,移过去是一本《直销为什么会赢》,再移过去是一本《心态决定一切》……十几本书没有一本小说,全是直销和励志方面的。


  “看吧,全是成功学方面的书;教一个人怎样才能获得成功;成功人需要具备怎样的心态和素质……”和马华在小桌旁边坐着闲聊的庆凡看我在翻书,便走过来充当行家;其神态、语气俨然一个熟谙此道的成功人士。


  “不,我不喜欢看这方面的书……我比较喜欢文学方面的书;比如,《平凡的世界》、《家》、《骆驼祥子》、《红楼梦》、《三国演义》、《茶花女》、《简爱》、《飘》……”我浅笑了一下,给他列举了诸多中外名著。


  “老兄呀,现实一点吧!看那些书有啥用?它能给我们带来财富吗?……”我正欲辩驳,被马华的话给打断了:


  “小魏,咱下午不听课了,我带你出去逛逛……”我尽管非常恼怒,但脸上表现的还是很平静——因为我已经二十七岁,不可能再像小青年似地遇事冲动、莽撞,不思后果……现在想想,正是这一点所谓的理智害了我。


  走在街上,马华和庆凡这两个“保镖”紧紧地跟着我。我刚提出给家打个电话(那时我还没手机,就是有也会被他们没收),他俩就赶紧你一句我一句地找出一大堆理由来阻止,并趁机软软地把我往发廊里架,说什么“一切从头开始”。唉!我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在押犯人”,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走出发廊,我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上,无论我拿出怎样的逻辑证明他们干的就是传销,可换来的却是他俩不以为然地咧嘴一笑。——看来他们真是疯了。


  初春的重庆依然阴沉沉的。我们窜过雾霭喧闹的大街来到了碧津公园。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坐下,我点了一支烟,说:“马华,我明天就打算出去找工作,找好工作马上搬走;反正我现在被你害的没脸回家了……”


  “小魏,对不起!”马华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眼圈红红的看着我,说:“我承认用这种‘骗’的方式把你邀来是对咱们友谊的一种污辱,但我的出发点真的是好的——我不想让你整天在太阳下撅屁股弯腰地磙涂料,更不想让你错失一个成为百万富翁的大好机会。所以我才决定让你过来了解一下直销。不过你大可放心,这扇门永远为你敞开……


  “志昆后天就到了。这两天你权当来看我一趟,开开心心地玩。等志昆来了不行我们哥几个一块到上海我三爹那里去……”我无奈地点了点头——因为我不想让志昆也掉进这个陷阱(志昆是我和马华在新疆认识的朋友;为人真诚善良我们玩的很好)。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莹亮的客厅里张彦和马磊、庆斌在聊天。看到我们回来,他们急忙起来收拾桌凳,准备开饭……不一会,小桌上摆上了一小盆炒白菜。其实严格地说是煮白菜——因为在这一小盆白菜里至少有一少半是汤,而且这汤里几乎看不到一点油迹。所以,拳头大的一小碗米饭,我足用了半个钟头才勉强吃完。不过,看样子他们吃的还挺津津有味……


  吃完饭,我随手拿了一本书心不在焉地闲翻着;张彦和她网下的成员乐呵呵地在谈他们成功后的生活安排及事业再筹。


  “我首先买一栋别墅,然后……”张彦说。


  “我继续开分公司……”马华说。


  “我首先把女朋友踹了,然后再找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庆凡说。


  “我打算继续上学……”马磊说。


  “……”


  他们谈兴正浓时,突然传来了“咣咣”的敲门声。庆凡像兔子似的急忙跑去开门——是一个女孩,一个颇有几分姿色的美女。


  美女和大家握着手寒暄着坐下。马华殷勤地给美女倒了一杯水,挨我坐着。这时,“张主任”及其网下成员均溜之乎也!剩下我和马华忠实的陪着美女。


  “……这是姜大主任。曾是河南大学的一名高才生……”马华把美女抬的很高。美女也毫不谦虚地给我大谈特谈了一番国际、国内的经济形势和未来的发展趋势……长长两个小时的谈天,竟没抿一口水,也真够苦了她!


  送走美女,我匆匆走进卧室。庆凡、庆斌、马磊已进入梦乡。张彦大概也在她的小屋里睡着了。整套房子很是静寂。我脱去外套躺下,——也许是二天旅途的劳顿加上昨晚又通宵未眠的缘故,不一会便“睡死”了,连马华送美女何时回来我都丝毫未觉。直至闹钟絮絮“叫床”,我仍做着黄粱美梦……


  “起,起床小魏。人家都起来了……”马华双膝跪在我的脚头,轻轻地拍着我的被子。


  我睡眼惺忪的从卧室里走出来,眼前的一幕简直把我惊呆了:客厅的西墙边规规矩矩地站着一排人;其中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我不认识。马磊在距他们二三米的地方手捧一本书大声地朗读……


  我胡乱地洗漱了一下,朝客厅的大窗户望去。只见外面黑糊糊地,城市似乎还没觉醒……他们在干什么呢?——难道搞传销还兼练法……一连串疑问冲我涌来。正在我疑团重重之际,马华和庆凡笑着走过来把我架到他们的队列中。这时,我清晰地看到马磊捧的是一本《羊皮卷》,正认真地在朗读;其神态像牧师在虔诚的宣读神谕。等马磊念完一段停下后,肃穆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外来的那个女孩踊跃上前与马磊握手,然后和马磊并排站着唱歌。女孩唱歌的过程中,对面的人不时地伸出一个大拇指或V和OK的手势,表示鼓励和赞扬。女孩亦一一回赠。


  等大家一一唱毕。马磊满脸堆笑地伸出右手邀我唱歌。马华和庆凡也摁着我肩膀把我往前推。大伙儿更是一个劲地在怂恿着……没办法,我只有带着恐慌的心情当众献丑喽。


  一首刘德华的《天意》唱完,马磊说:“随着‘开心一刻’的结束,进入今天晨训的第三个环节,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激情演讲。激情演讲可以锻炼一个人的逻辑思维能力及语言组织能力,通过这个环节来锻炼口才是最有效最捷径的……希望大家能够积极认真地对待这个环节……今天的话题是‘为什么走出来?’”马磊说完,马华一个箭步走上前,正好和那个外来的女孩撞了个肩。女孩含笑着退下来;白白的脸上宛若盛开着一朵菊花。


  马华语无伦次地谈了不到二分钟就卡住了。然后,一个个鱼贯上前演讲;内容大同小异——什么因为穷啦……要改变现状啦……要实现人生的价值啦……等等。


  等大家“风头出尽”,不消说该我出马了。


  我怯怯地走上前,牛头不对马嘴地胡扯了一通,——呵,没想到同样得到了大家的微笑和掌声。


  为时一个钟头的晨训在激动、紧张、兴奋、胆怯、恐慌中结束。


  送走窜门的男孩女孩,张彦把她一早上的劳动成果——煮好的米饭和一盆漂着几片白菜叶子的菜汤端到了桌上。晨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桌面上。张彦拿小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勺米,又在菜盆里舀了一匙汤,送到嘴里,然后笑咪咪地冲我说:“演讲的不错嘛;我在厨房里都听迷了,这不,米都被煮糊了……”说完,大家一阵喷笑,接着七嘴八舌地对我褒奖不已。


  吃过早饭。马华和庆凡说陪我到街上逛逛。于是,在他俩的带领下我们仨一边闲聊一边看景,不知不觉来到马路边四楼的一个家庭。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干的是“香港奥丽特”。“公司”制度规定:销售1—2套产品是信用顾客;3—9套是三级代表;10—69套是二级代表,也就是“主任”级别,是可以另起炉灶另立课堂,以便更快地发展自己的团队。但前提必须是一个拥有30人以上的中级别“主任”,否则……


  当我们走进客厅时,客厅靠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好像没看见我们似的正眉飞色舞、毫无顾忌地在谈笑嘻闹。隔壁的套间里传来了一个男孩狼嚎般地干唱声和一片嘈杂的哄笑声……我们在人满为患的套间里找了三个位置坐下。台上那个狼嚎的男孩还没来得及为他的歌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就被旁边站着的一个靓妹迫不及待地逐下台……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靓妹唱完这首略显伤感的《橄榄树》正要下去,不料台下的同害又纷纷嚷着要看她的拿手好戏:学老鳖走路。无奈,靓妹说了一句“把身上的丑全丢掉剩下的就都是美”便开始探头缩脑模仿老鳖爬行的样子……之后,又有几个男孩女孩纷纷登台献艺。其中有一个瘦弱的男孩把台下一个女孩贡献的棉衣卷成团塞在自己的外套里面,模仿起孕妇走路……逗得大家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得肚子痛。


  今天上午,给我们上第一节理念课的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男讲师。男讲师同样踩着热烈的掌声,贯例地对自己作了简单地介绍,便开始履行他“神圣”的义务和职责:只见他奋笔疾书在黑板上写下了“环境”、“观念”及“人性的弱点”并逐一举例说明它们对人——特别是对一个一心想要成功的人的影响。然后,又列举了建国以来不同时期所出现的一些大的商机,如个体户、房地产、股票。并指出在这些商机中直接受益的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如李嘉诚、刘晓庆、年光久等。最后引出直销是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必然产物;是中国经济与世界经济接轨的必然产物;是一种不可阻挡的世界性商业经济趋势……等等等等。


  今天上第二节课的是刘薇,就是早上和一个叫朱家晖的男孩一块到我们家晨训的那个女孩。她个头不高,人缘却极好,一进屋骚乱的课堂马上恢复了秩序。不知怎么了,我对这个开朗的女孩也甚感亲切——以至于她讲到“加入公司条件”的第四条:必须自身消费本公司产品一套,价值3350元时,也没昨天反应得那么激烈了。


  刘薇的制度课结束已将近11点。马华领我在课堂里和大家签名,庆凡也在找不认识的人签名——这是一个“直销”商应有的谦虚表现。


  当我们签完名来到客厅。马华说让讲师给我签名。我说不都认识嘛!他说男讲师呢?接着又说,就算认识多签一次也表示对成功人士的尊重嘛!


  我无话可说,只好勉为其难。——因为我不想在志昆到来之前与马华情绪抵触产生龃龉,那样对我是非常不利的。


  吃过午饭,天空突然由晴转阴,不一会,绿豆般的雨点犹如一颗颗洁白的珍珠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由于下雨的缘故,马华说下午不到魏清萍的课堂去了,就在我们的课堂里听一节心理素质课。我虽然对他和庆凡上午把我骗到魏清萍的课堂十分不满,甚至万分脑火,但迫于种种情势的威逼,我还是被软化了。


  下午的课堂里异常拥挤;几个没捞到座位的同害把草席铺在讲台的下面席地而坐。我和马华、庆凡坐在第二排;马磊和庆斌坐在后面的墙旮旯里;张彦被“外网”请去讲课了。


  和前几次一样,大约一个钟头的课前娱乐一结束,便迎来了所谓的成功人士。


  成功人士是一个叫董华的小男孩。和所有讲师一样,董华完成“前奏”便直奔主题——指着黑板上狗爬叉似的烂字,给我们讲解着心态的定义以及分类:


  心态就是左右人们各种思想行为的一种心理状态……接着又对心态的分类作了相当长的解释:积极的心态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是乐观向上的一种心态,最终走向成功;消极的心态似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是悲观失望的一种心态,最终只能导致失败;柳叶型的心态宛若柳叶,东风袭来西边倒,西风拂过东面倾——是对事物没有独道认识、缺乏独立思想的一种可悲的心态,其结果可想而知……


  然后又讲了一个“关心新生事物的心态”——说关心新生事物首先要做到不拒绝,然后进行了解,判断,选择,尝试,最后才能得出结果。其大意:你可以不干这个事业,但作为新生事物你应该了解它;因为每一个新生事物都潜藏着巨大的商机。例如,游戏厅、网吧、ATM 取款机……等等等等。


  接下来又讲了一个“空杯归零”的学习心态。这个主要是教人莫过于自卑,也不要自负,树立一个正确的自信心态,谦虚地向别人学习;就像一个盛满啤酒的杯子,如果你想喝橙汁,就应该把啤酒倒掉,否则,你怎能品尝到汁鲜味甜的美橙。也就是说不管你以前在学校或社会上怎么优秀出色,但面对今天摆在你面前的新生事物,你都应放弃昔日的荣誉和骄傲,虚心地向“前辈”请教学习……学习什么呢?第一,学习课堂上的三节课。别小看这三节课,却包含着84门学科。什么数学、演讲学、逻辑学、心理学……等等。总之,这个事业就一个字:悟。第二,串门,也就是“取经”。取你们所需之经——带着“问题”去造访网络的每个家庭,以求解决(据说可以解决85%的疑难问题)。第三,书本。书,要看成功学和经济学方面的书。比如,《方与圆》、《羊皮卷》、《直销心理与服务》等。本,自然是我们现在手中的笔记本,要每天反复地学习和领悟所记的内容,力求“精益求精”早获成功!——因为成功必有方法,失败必有原因。第四,晨训。通过晨训,尤其是晨训的激情演讲来锻炼口才,——因为口才是当今三个最赚钱的行业之一。接着又讲了一个“强烈追求成功”的心态,也就是说要有一个强烈的企图心。怎样才能培养你的企图心呢?主要途径:时刻感受财富生活,定期接触有钱人。


  最后又讲了直销商应必备的两个心态和一条“黄金八字”法则。一个是“乐观”、“宽容”、“平常心”的心态。主要是教人在为人处事上要保持一个坦然平和的态度,学会微笑赞美别人,也就是要善用感情投资。另一个是“感恩的心态”。感谢谁呢?感谢党和国家。感谢党和国家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安定想祥和的创业环境;感谢推荐人。感谢推荐人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展现自我、实现人生价值的平台;感谢被推荐人。感谢被推荐人的理解和支持,更主要的是感谢被推荐人把自己推到了成功的顶峰;还要感谢“事业同仁”、“自己”、“讽刺挖苦我们的人”以及“父母”等。尤其讲到父母,居然把下面几十号人讲的垂头耷脑,饮饮啜泣……使其益发产生了“我一定要成功”的这种炽烈的疯狂的近似变态的追求成功的欲望。“黄金八字”法则是:学习、自律、听话和坚持。并许诺只要按此法则去做,不成功便把眼珠子挖出来让你当粪蛋儿踩……等等等等。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给各位罗列了诸多无聊而又乏味的东西原因只有一个——我痛恨传销,我痛恨传销的始作俑者,我由衷地希望那些涉世不深的青少年及在校大学生不再重蹈我辈之覆辙——损人害己,遭人唾骂。


  掌声送走了董华,大家也作鸟兽散了。马华进厨房做饭,张彦还没回来,客厅里剩下我和马磊、庆斌、庆凡四个人。窗外的雨下的似乎比中午时更大了一些。但,丝毫未能影响到“直销”商闲谈时所表现在脸上和语气上的兴奋和激动之情;更丝毫未能影响到他们发“直销”财的决心和抱负。


  “哎——马磊,你年龄这么小,两年成功后干什么去呢?”庆斌倚着矮角柜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笑着问马磊。


  “我不是给你们说过吗,我肯定还会去上学——我要用自己赚的第一桶金去上名牌大学,然后,再用所学的知识和自己所赚的那桶金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胸怀大志哪!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事业,能具体一点吗?”庆凡憨笑着对马磊打破沙锅问到底。


  “……”


  我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不由投去鄙夷一笑。心想:一群疯子。


  吃过晚饭,家里来了很多人;男男女女二三十个人围成一个圆圈坐在厅里,饶有兴趣地做着各种游戏。如,“数明七暗七”、“猪八戒扇扇子”、“猴子偷西瓜”、“火车开进北京站”……等等,输家当众站起来唱一首歌或模仿动物行走抑或别的什么才艺表演。精彩纷呈,煞是有趣,直至晚上十点多才“曲终人散”,而且,观其面容一个个皆有意犹未尽之憾。无奈,为了不影响周围居民的正常生活,只好“委屈”自己了。——这也是“直销商”所倡导的做“直销”就是“做人”的商业理念之体现。


  送走大伙儿,小讲师董华和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家伙进来了。马华对他俩的到来似平异常兴奋,兔子似的跑到楼下商店买了三瓶白酒,我们“七剑客”就着两袋花生米吹了起来……


  “……你以前是干啥工作的?谁把你骗这里了?”喝罢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我和“八字胡”刘勇已经混熟,且有几分投诚和互信,索性另择一隅,倾心而谈。


  “我以前在青岛是小包工程的。一年下来也能赚上四五万块。可是我不满足呀……这不,幸好被我表弟骗来了,否则……”说到这李勇瞟了一眼和马华谈兴正浓的表弟董华,脸上露出了几许自豪的神色。


  “……我现在已经是‘主任’级别了。不满你说上个月我已经领了1300元,估计这个月至少也得拿1600元……另外,我的能力也得到了空前的提高——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居然也能站在讲台上给那些大学生讲课了……”


  “你喝多了吧?骗谁呢……”我一向讨厌自诩、吹牛的人;尽管李勇给我的印象还不错,但此刻,我的语气明显有点不屑啦。


  “骗你,我骗你干吗?你又拿不走我一分钱,你说我有必要骗你吗?……不信你可以问他们几个,看我骗你没?”李勇说完,眼睛赤赤地环视着我们大家。


  “小魏,李主任说得句句千真万确……一千多块算什么?在过几个月他上‘经理’了,还拿几万呢……”


  “……你不信,你不信3号我领你到公司的财务处去见识一下,看看人家老总们每个月到底能拿多少钱……十几万呀!我们都是亲眼见过的……”


  “小学毕业讲课有什么稀罕的!赵爱华赵总连四年级都没上完,现在说起话来之乎者也的,恐怕连博士生都要自愧弗如……别忘了,这里是培养人才的‘网络’,而不是吸纳人才的商业机构……”


  “现在他不信是正常的,相信才是不正常的……”


  几个人接过李勇的话,纷纷表述着他们的见多识广,同时也反衬出了我的浅薄和无知。难道这真的不是传销吗?难道真的是我多虑了?看来这肯定不是传销,如果是的话,赵延怎么会把他的大学同学贾岚骗来,贾岚又怎么会把他的亲哥哥贾岩和嫂子张彦骗来,张彦又怎么会把她的表弟董华和干妹刘薇骗来,董华又怎么会把他的表哥李勇和同学马磊骗来,马磊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亲哥哥马华骗来,而马华又怎么会把庆凡和我骗来……重重疑问犹如旋风袭面,搞得我晕头转向,如堕雾海……


  初九,也就是一月三十号凌晨。我洗罢脸,刚手握“胜卷”准备作晨训前三十分钟的潜心阅读,便看见庆凡气喘吁吁地拎着鼓囊囊的一个袋子推门而入朝厨房走去。这时,作家的好奇心和探知欲惯例袭来,迫使我跟过去把未知的事物搞清弄明。


  当我走到厨房门口,庆凡正蹲着在整理乱蓬蓬一地的白菜叶子和少许的芹菜梗子……我默默地在门口注视了良久,不知怎么了,胸腔里有一种酸酸的堵。


  庆凡抬头瞟了我一眼,一边把整理好的菜叶往案板下面展开的袋子上面放,一边傻笑着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嘛,我们吃的菜全是在菜市场上捡的……要干大事,必须撕掉面子这块虚伪的面纱。什么是面子?面子说白了就是钱加权……你看,自们捡这么多菜却天天喝菜汤,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痛苦的还不够……”


  庆凡一番平白生动的话,使我有些愕然,更有些惭然;慢慢地我的胸腔也顺畅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灼灼的热。


  做完晨训吃过早饭,又听了一天的课,洗了一天的脑,我这匹桀骜不驯的马,基本上已被驯服。


  到二月二日,也就是我来的第六天,我已经彻底认可了这个事业。尤其是晚上当我和马华串门回来,无意中听到了马磊和庆斌的谈话,就更坚定了我的信心:


  “……唉,在这里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发展好的话也就是二百万;我刚才仔细算过了……”


  “你这家伙也太不知足了吧,短短两年赚二百万你还嫌少……在家老老实实上学你又能得到什么?一张满大街都是的破文凭吗……这多好,干自己的事业,当自己的老板;既可快速致富,又可快速报复(指那些曾看不起自己的人),岂不是一石二鸟,名利双收嘛……”听后,我真是喜出望外、激动的简直就要跳起来啦……暗暗在心里设计自己两年后的生活:首先买一套房子;然后再买一部车;再然后自费上文科大学;再再然后……我不敢想了,我简直不敢再往下想了……


  二月三日。吃过早饭,我便拉着马华说:“我准备现在就去给家里打电话……”


  “小魏。不急。你再多了解了解这个事业;我对你是负责的。——另外公司也想再多考察你两天……”无奈,我只有耐着性子跟着马华到网络的第一个家庭去串门了解。


  二月五日。我已经等不耐烦了;——因为,晚要到一天钱,就等于晚加入公司一天。晚加入公司一天无疑就意味着距“百万富翁”又拉长了二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这是什么概念?可马华依然不同意——一定要让我写一张话稿并通过三关:主任、家长、推荐人。然后携稿串门请教。


  二月六日上午十点。我怀揣着这张经过关关“审批”最后得到“恩准”的宝贝,和马华一块来到了街上的一家电话超市。当我们走到超市门口,我看见一个新朋友在推荐人的陪同下正在给家里打电话:


  “……爸。我昨天已经给你说了,我在重庆的一家电脑公司;工资待遇都特别的好,只是需要交纳一万块钱的押金……你咋不相信呢……你到底给不给吧?……那好,你明天就到重庆最高的楼下为我收尸吧!”说完,那个新朋友气愤地撂下电话甩门而出。他的推荐人像狗一样绷着脸在后面紧追。


  看到这一幕,不知怎么了我的心情特别地沉重。想想家乡年迈的父母,想想艰难度日的哥哥姐姐,我真的不忍心打这个电话。可最终我还是打了,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二月十七日下午。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把父母寄来的6000元血汗钱从农行里取出来。一路上,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往下掉。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竟骗了养育我二十七年的父母;尽管或许那是一个美丽善意的谎言,我却不能忍受。


  “怎么了,钱没打过来吗?”马华看我垂喪着头回来赶紧给我倒了一杯水,问。


  我接过他倒的水呡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6000元。


  “不要难过小魏。你要知道我们要的钱并不是去吃喝玩乐、花天酒地。我们是用它去干一番大事业。所以,你不必自责也不必难过,等二年后的今天好好回去孝顺一下父母……”我无言以对,只好咧嘴一笑。


  吃过晚饭,在几十个同害的祝贺下,在赵延赵总和一个陌生女总的监督下,我签了单,正式成为香港奥丽特公司的一名“直销”员。


  二月十八日上午。我拿着马华给我买的黑色笔记本(推荐人必须给刚签单的下线买笔记本和笔)和马华一块到魏清萍的课堂去听课。——这不是一般的课,是加入公司才培训的岗后课。


  我和马华刚坐下,讲师一阵风似的就进来了。——不是别人,是张彦的老公贾岩。


  贾岩唱完一首歌,便直奔主题:“今天坐在这里的都是老朋友了。那么我就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我们岗后培训的第一节——市场开拓。什么叫市场开拓?市场开拓应做那些必要的准备?首先我来谈一下什么叫市场开拓。市场开拓说白了就是邀朋友,邀朋友过来和我们共同干这个事业。那么邀朋友之前应做那方面的准备?请听第一题:邀约前的准备。(1),调好心态,对‘骗’有一个正确的理解。——要知道我们不是在骗我们的朋友,而是我们发现了一块大蛋糕要与他一块分享。至于用骗的方式,在今天直销业尚未立法的情况下,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希望大家明白这仅仅是一种方法、技巧而已,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欺亲骗友。(2),消除打工心态……(3),相信直销业的前景……(4),相信自己、积极改变……(5),不要急于求成……第二题:列名单。(1)由近到远,由熟悉到陌生:亲戚、朋友、战友、老乡、同事、同学、笔友、网友及一面之缘的人……


  回去后,我按照贾岩讲的列了一个一百多人的名单,并又按照“点将不点兵”的原则首先挑选了“三只鹰”并拨通了他们的电话。第一个是铁哥们志昆(签了单我才知道马华邀约他纯属谎言)。我说让他过来进摩托车厂,月薪1500元。第二个是我在洛阳学电脑时的培训老师田小川。我说让他过来进一家电脑公司,月薪2000元。第三个是我表妹范晓娜。因为她在洛阳学过裁缝,我说让她过来进一家服装厂,月薪1800元。以上这三个人均按照“以事实为依据,因人而异,投其所好”邀约原则进行邀约。


  二月二十二日,我的第一个邀约对象志昆过来了,并在七天后签了单。


  三月五日,我的表妹范晓娜又过来了,并在五天后签了单。


  三月十日晚上。在庆祝了表妹范晓娜的签单后,我又给我的老师田小川打了一个邀约电话。可没想到,他说,他已经被朋友骗到了广州干传销。我说,你不是答应我来重庆的电脑公司吗?他说,当时他朋友说的工作待遇各方面都比我说的好,所以……挂了电话,我真是后悔死了;我怎么不把诱惑再抛高一点呢!


  四月二十五日。经过一个多月的发展我们家里已经增添了五个新成员;一个是马磊的表弟杨利伟,一个是庆凡的同学王丽,另一个则是志昆的表妹钟彤彤。


  五月二日是个不祥的日子。这一天,正当我站在讲台上给新朋友上课时,警察突然进来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一共带走三十五人。


  五月三日上午。当我和表妹及同害从派出所出来时,她拉着我手哭着说:“表哥,我害怕……我想回家……”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紧紧地抱住她,眼泪忍不住哗哗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是罪魁祸首。但我现在又能怎样?不敢再往下想。


  五月五日上午。由于昨天一天的会议讨论公司决定迁移到贵阳发展。于是,我们一拨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贵阳这个美丽的城市。


  五月八日。当我们把房子、锅碗瓢勺等一切吃住行都安排好准备开课的时候,才发现很多原来熟悉的面孔都消失不见了。——对于传销业每一次搬迁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我们能否度过这一关?我不得而知。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在贵阳公安部门对传销活动强有力的打击下,我们不得不离开这个只逗留了二十天城市来到了广西玉林。


  到玉林还不到一个礼拜,也就是六一儿童节的这天,我们的团队彻底走到了它生命的尽头。——原因很简单,在玉林公安部门的接连打击下;在当地老百姓对我们的排斥和痛恨下;在团队成员每天大量的锐减下,我们的传销老总卷款逃走了。


  六月二日上午。我带着表妹踏上了开往广州的列车,开始了新的充实的打工生涯。马华马磊兄弟俩也带着他们的表弟杨利伟和庆凡庆斌及王丽一块到新疆去了。志昆和他表妹钟彤彤回河南项城老家了。张彦和贾岩贾岚还有他们的表弟董华一块到北京去了。至于刘薇和她的男友朱家晖还有李勇他们,在来贵阳时已不知去向了。赵延和魏清萍这对狗男女也是在来贵阳时逃跑的。


  事隔多年,每回想起这段传销历程;每回想起表妹那楚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心就在滴血!


  告别吧,这可恨的典型的中国式传销!


  2010年6月29日于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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